一羽話浮生

滴答。

水滴聲彷彿從無限遠處傳來，在無法看見的某處水域中漾開漣漪。

冰涼的風吹動，溫和輕拂過我的臉頰，在睫毛末梢也留下細細的撫觸。於是我睜開了眼睛，視線隨即落入一片寶石般剔透的紅色裡。

那雙眼睛的顏色太過奇異，且深邃得讓人忍不住望進去，隱約感覺到其中蘊著某種濃重的情緒。

          是什麼樣的情緒呢？眷戀、悲傷、痛苦──或者冷凝後的淡然？昏沉之間，只覺得竟完全區分不開，全都雜揉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  接著有人開口：「你現在……在什麼地方？」

          這個問題太突兀，不知道為什麼讓我覺得有點好笑，所以我回答：「我不就在這裡嗎？」

          那雙紅眸還是同樣，但不知道為何似乎黯淡了一點，它的主人低喃：「果然還是夢嗎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他的語氣很平穩，卻像是被一層雲翳遮蓋般，讓人聽得心中一沉。我突然有種衝動想說些什麼，然而卻構建不出任何語句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隨後感受到的是略冰涼的體溫，那人似乎擁了上來，又說：「無論如何，我會一直等你回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 那話語中的決絕迴盪在黑暗中，久久才沉寂。

◆

          穿戴好衣服、把腦後的髮辮綁好之後，我破解了房間木質拉門上的術法封條，小心翼翼的把門拉開，踏到家裡由色調沉穩的木板鋪就的長廊上。果然，倘大的屋子裡已經沒有生人的氣息，父親和母親出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把握這個機會，我雖然還充滿疑問，但還是很快拋下了移送符，打算離開家裡。說來真的很怪，父親雖然說是為了保護我養病中的安全，才把房間上了封條，但處在白陵本家複雜的禁制裡，那麼弱小的術法封條，既不能阻止外人闖入，甚至我自己都能隨意進出，那它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呢？

          在「養病」的這三天裡，我左思右想，得到的結論只有──雖然不知道為什麼，但我被軟性的禁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至於再更早之前發生的事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 稍微花了一點時間，陣法終於把我轉移到了螢之森，抵達大長老的居所附近。但才走了沒幾步，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精靈們，而是守在門外的兩位夜妖精護衛，這讓我大大的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──沒這麼巧吧？父親和母親就是來螢之森嗎？！

          「漪少主？」看見我突然出現，夜妖精們顯然也有點錯愕

，但也很快就恢復鎮定，在對我行禮之後其中一個又說：「首領和夫人正在與螢之森的長老議事，沒有說您會過來，您要在這裡等他們出來嗎？」

          言下之意就是沒有要讓我進去的意思。

「不了，我只是來看看而已。」我笑了笑，一秒決定轉身離開。反正我主要也不是來找父親他們的，還是在他們進去通報前先溜為妙。況且我現在要找的人，也不太適合讓他們知道。

但夜妖精們好像還是覺得不太妥，又問：「您要到森林裡去嗎？需不需要我們找人隨侍？雖然少主您在螢之森範圍應有能力保護自己，但首領說您前幾天身體不──」

「是漪哥哥嗎？」

正當夜妖精堅持要跟上來、讓我開始覺得有點頭痛的時候，三、五個身高大概到我胸口左右的精靈小孩，突然從附近的樹叢裡跑出來，喊著「啊，果然是漪哥哥──」一邊在瞬間圍住了我。

然後，開始集體大爆哭。

「哥哥是不是討厭我們了，你真的要離開我們了嗎？」

「七陵學院哪裡不好嘛，為什麼要去那個殺人學校，太危險了……漪去了那邊會死掉的！」

七陵學院原本只有收大學部以上的學生，近年才有了中學、小學的班，但因為人數很少，加上同有螢之森的血脈，所以這幾個小孩特別黏我。儘管我也才多上他們幾歲而已。

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什麼，但精靈小孩的爆哭對夜妖精們形成噪音衝擊，守門的夜妖精們紛紛退了兩步，連長長的耳朵都轉開了。這些來自沉默森林的菁英武士，顯然不知道要拿白色種族的小鬼怎麼辦。

我稍微把孩子們帶開，然後先哄了這些或抓著我垂到腰際的辮子、或扯著我身上袍子的小孩幾分鐘，才從他們零碎的言語中，拼湊出他們以為我要轉學到Atlantis學院的消息，而且他們還是由我的搭檔口中聽來的。

「所以你們這幾天有和『啞』碰到面？他人在螢之森嗎？」雖然不曉得搭檔為什麼要造謠，但我現在要找到人就是他啊！

「早上啞哥哥有來過，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。」比較冷靜的精靈小孩奧達這樣回答我。

「！」在安撫小孩的同時，我已經一路退出了夜妖精們撈得到的距離範圍，又確認了搭檔有可能還沒離開的訊息，我立刻催動了比較高階的移送陣。

「等等，少主您是要去哪──」夜妖精們也很快察覺了，只是因為距離還有剛才放鬆戒備的關係，他們才往前踏了一小步，我已經在陣法的光芒中對夜妖精護衛傳話：「全都不許跟過來！」

至於這些孩子們，我也只能之後再帶點心來賠罪了。現在的第一要務，是要找到我家搭檔才行！

-TBC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