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羽話浮生

還沒意會過來夜鶇是什麼意思，夢境空間中的空氣突然一滯，在我們的眼前就化出了像是投影螢幕般的畫面。

畫面中，一個修長的人影曲起單腿、靠著窗框坐著，在夜晚霧氣中有些朦朧的月光透過玻璃打在他斜倚的身上，照得連髮絲都在發光。焰色的眸接著張開了一條細縫，他有點隨興地把本來壓在胸前的書本放到一邊，又像是嫌月光太盛，又抬手把眼睛遮住後片刻嘖了聲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
「這不是剛才那個人嗎？」

「既然都送上門來了，就看看他會為我們帶來什麼吧。」夜鶇聳聳肩，好像完全不覺得窺探別人的生活有哪裡不對。

「……」我有點猶豫，但我的確很在意這個人，所以就暫時看了下去。

「我先確定他現在的位置，術法會比較容易鎖定。」閉著眼睛，夜鶇似乎在腦中進行某些術法操作，顯然畫面也是為了我才播映出來而已。

那人維持著同樣的動作有好一段時間，我這才覺得他旁邊窗外的景象，似乎與我所認識的世界不太一樣，雖然說不上來具體的差異，但就是感覺力量流動的方式有些微妙的不同。

「也太麻煩了吧，那個精靈居然不在我們的時空裡？」皺著眉頭，夜鶇突然這樣說，表情有點挫敗和不甘心。

這時，那個長得很好看的人又動了。他鬆開袖上的鈕扣，接著把右手的手套也脫了下來，露出了一個刻成銀色游龍的手鐲。他接著對手鐲唸了什麼，銀龍忽然像是活了過來，鬆開了口中咬著的藍色珠子，然後整個飄到了一旁的窗框上躺好。

那個寶石般的幽藍珠子卻留了下來。我本來以為只是手鐲上的裝飾，但現在一看，才知道那竟然是嵌在他的手腕上的！

他低垂著眼眸，凝望著藍色的寶石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
其實那個顏色並不太適合他，出現在他身上顯得有點突兀。寶石的色彩並不算明亮，但看上去就是特別顯眼，就像是有靈氣駐守在裡面，彷彿有某種牽引，讓人只想一直盯著它看。

那個到底是……？

「漪！」

夜鶇忽然喊了一聲，我才發現那雙紅色的眼眸不知何時抬了起來，精準的看著我們的方向，而他的主人也低喝著：「什麼人！」

在此同時，一陣狂浪般的暈眩感潮我捲過來，我立刻被徹底淹沒，彷彿跟著浪潮沉沉墜入另一個夢境。恍惚之間，又總覺得好像有人在叫喚我，但我卻像徹底沒入水中，什麼也聽不清楚了。

「褚，沒事的。我保證我們會好好地回來。」

是誰當時這樣說？

什麼也不知道的我，只感覺到鋪天蓋地的不安。似乎有人將要離開我，去完成一些危險的事情。

然後浮現的是很多很多的畫面，分不出是曾經存在的記憶，還是只是另一個夢境的殘餘。那是一張張不同的面孔，他們身上染著的血花或黑影、如我心中的恐懼一般逐漸暈開，擴大成一朵朵不祥的花。但每個人都仍笑著。

不會有事的。

活下去。

但我甚至認不得他們是誰。

痛得無法有其他感知，我恍如深陷在一片什麼也沒有的昏黑當中。直到一道溫和嗓音出現在耳畔時，才像是撈到了唯一的浮木般，所有疼痛霎時停息。

我猛然深吸了一口氣，這才感覺到自己渾身都淌著冰涼的冷汗，身體深處地方像是在疼痛後留有餘悸似的，隱隱抽動著。

「主人……」

那道溫和的嗓音再次傳來，我睜開眼，看見一張水做的美麗臉龐。

我似乎知道她是誰。

眨了眨眼之後，我呼喚了她：「米納斯。」

她臉上的憂色這才退去了一點，像是稍微鬆了一口氣。我勉強坐起身，拿出了之前在原世界取到的盒子，我想這是屬於她的。

我雙手交疊，將幻武寶石捧在掌心遞到她面前，她卻笑著合起了我的雙手，水色的光芒接著從我的指縫間透出。等消退後再張開手掌一看，幻武兵器像是重獲新生般，不再黯淡了。

沉默了下，我向米納斯這麼問：「──我真的是那個人嗎？」

在此之前，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一句撕裂平衡的話，在出口時竟然能這麼輕盈。

     「您認為您是誰，您就是誰。這不是由米納斯決定的事。」她給了我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，涼涼的手撫上我的臉頰，輕嘆道：「您何不自己看看呢？」

    米納斯的目光轉向一旁，我順著望了過去，只見純然的黑色空間中，漸漸浮出了各式各樣殘破的影像，它們像是半透明而黯淡破損的照片，似乎一直都在那裡，只是我到了現在才能看見。

我沉默的走向那些記憶殘影，伸出的手在黑暗中微微發光，最終還是遲疑地在接觸到它們之前停頓了。

「這裡是夢的深層，也是殘存的記憶匯集之處，米納斯一直都在這裡守候。如果您想知道答案，就取回吧。」

聽著米納斯的話語，我閉上了眼睛，再次將手向殘影伸去。

下一秒，記憶與聲音湧了進來，各式色彩只是匆促略過，看得不真切，聲音則如絮語叨叨而述。它們快轉般的訴說過往的那些故事，我腦海中僅有的部分記憶也像拼圖般，一一被安放了進去。到了某個時間點時，一切才緩了下來，真正使人像是身在其中。

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日子，重重打在地面的雨珠碎散，又化為及膝高度的水霧。

「褚，沒事的。我保證我們會好好地回來。」

「那我也會乖乖待著想學長。」

「我」這麼說，視線卻是低垂的，像是要把眼中來不及收起的擔憂和不滿都藏起來。

「想我可以。至於其他的，就不要胡思亂想了，知道嗎？」

接著一隻手扣住「我」的下巴，迫使「我」的目光與他相觸。那是一雙燃著生命之火般炯然的紅色眼眸，帶著一點強勢，卻也深藏著與之相等的眷戀。

然後他微俯下身，吻上了「我」的唇。

結束那一幕後，記憶時間再次快速流動。那不是我先前曾經憶起的部分，似乎也不是非常重大的轉折，但是在「我」的心中佔有一席之地。

就在這之後，很快所有聲音和影像都結束了。

-TBC-